换掉原本的「心」,我还算是活着吗?人工心脏移植的道德思辨--《失控的长寿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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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许多层面来看,心脏移植手术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想要进行一场「人工」心脏的移植手术更不简单,甚至必须考量到患者对手术的接受度,因为二十年前根本没有人料想得到自己会有机会靠一颗「人工」心脏保命。

布朗克医师向我介绍整个人工心脏移植手术的团队,详细说明里面每一位医疗专业人员是如何相辅相成地完成手术,以及将病入膏肓的患者由诊疗间转介到手术台的完整流程。

图/By sasint @ Pixabay

接受全人工心脏移植的条件

首先,患者的所有生理参数都必须达到需要换心的标准,才可以申请心脏移植手术。一旦符合这些指标,就表示这名患者已经是出现双心房、或是双心室衰竭的末期心脏衰竭症状,一切的医疗处置都无法再对患者发挥任何功效,于是心脏专科医师就会把这位患者转介给移植外科医生。这位病入膏肓的患者如果不接受移植手术的话,恐怕也无法再活多少时日,因为心脏衰竭会衍生出许多并发症,像是冠状动脉疾病、心肌梗塞、高血压、病毒性心脏感染或是与心脏瓣膜有关的疾病等。

基本上,心脏衰竭的患者都会有心脏严重肥大的状况。这是由于患者的心肌力量逐渐衰弱,导致心脏得更努力的搏动才能打出足够的血液,而心肌也跟其他部位的肌肉一样,你用得越多,它就长得越大。尽管增厚的心肌可以暂时改善血液的输出量,不过长期下来它反而会让心脏的效率越变越差,最终患者若无法进行换心手术,便只能驾鹤西归。

随着心脏输出血量的下降,心脏衰竭的症状也会越演越烈。当心脏无法打出充足的血量供全身的重要器官所用时,这些器官的机能也会开始受到影响。患者会感到疲惫不堪,就算是休息也会因为血液和其他液体蓄积在肺部,而觉得喘不过气;或是因为心搏速度加快(因为心脏要努力将血液打至全身)出现心悸的状况;加上循环不良,滞留体内的液体也会导致身体浮肿。除此之外,重要器官的血流量不足也会产生食欲不佳、恶心等常见的不适感。

到了这个阶段的心脏衰竭患者,由于肺部蓄积了不少液体,因此会老是觉得自己好像快溺毙了一样,此时任何体能活动都会让他们感到非常不舒服。许多患者甚至只能坐着睡觉,这对原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他们无疑是雪上加霜。通常到了这种情况,这些患者就会被转介给像布朗克医师这样的移植外科医师。

换了心的我,还算是活着吗?

等到医师确认患者符合使用全人工心脏的条件后,接下来还必须由一大群专业人员帮忙打理相关事务,包括心脏科医师、护士或护理师、器官移植协调员、社工、心理医师、营养师、感染科医师,甚至是伦理师等,以确保整个移植手术能顺利进行。这些专业人员会轮番上阵,帮助患者解决眼前所要面对的各种问题,像是规划保险或是寻求社会支持。心理医师的咨商则可以帮助患者了解自己的状况,抚平他们因为即将移除原生心脏而产生的焦虑和恐惧感。

布朗克医师说,每位患者对全人工心脏的接受程度都不一样,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欣然接受这项科技。他说:「这项科技完全颠覆传统的概念,许多年长者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它。」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并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历史上,只要提及死亡的评判标准,大多都会载明「心跳停止」这一项,因此一想到要移除心脏,多数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更不用说,心脏自古以来一直在人类文化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它所代表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本身所具备的生理功能。

过去数千年之间,我们认为情绪和爱是来自于心脏,认为是它包藏了我们内心最深层的感受。就像当我们相当笃定一个信念时,会说「它永驻我心」一样。所以失去了原生的心脏,我们还称得上是「活着」吗?再者,是否该让心脏继续跳动的这件事,又牵涉到了命运和生命意义这一类的议题。对具有宗教信仰的患者而言,或许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们不应该「违逆天意」,否则将可能在日后得到某种形式的惩罚。

布朗克医师向患者介绍人工心脏时,曾经听过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有一位患者就问过他:「没有心脏的话,我还能够谈恋爱吗?」有些患者则是被人工心脏的运作方式吓破了胆,他们觉得用一颗需要外接电源的气压式人工心脏取代原生心脏简直太过疯狂。但是任凭科技再怎么发达,在我们还没有将最重要的生理机能交由一台机器全权执行之前,根本没有人有办法真正定义出,究竟人性是由什么东西组合而成的。

谁来扮演上帝的角色?

图/By pixel2013 @ Pixabay

话虽如此,多数符合使用全人工心脏的患者都会满怀感激地接受这项科技,因为当死神近在眼前时,除了祈求保住一命,没有人还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越年轻的患者对人工心脏的接受度越高,布朗克医师曾听过接受人工心脏的欧洲患者对这项新科技信心满满,即使后来他们等到了配对成功的捐赠心脏,也不愿意进行换心手术。就如同我曾问过本章开头介绍的病患史黛西,假如可以选择,是否会植入一颗永久性的人工心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对离鬼门关不远的心脏病患者来说,全人工心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它不仅让他们重获新生,更让他们享有一定的生活品质。未来SynCardia 公司生产的全人工心脏或是其他版本的人工心脏将会用时间证明,这项科技将成为使用者的健康保证,并且能大幅延长他们的寿命。尽管人工心脏看来如此美好,但是目前它还有另一项议题尚待解决,那就是「什么样的时机,可以永久停止这台装置的运转?」布朗克医师向我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个案,借以探讨这个议题的重要性。

人工心脏,什么样的时机,可以永久停止这台装置的运转?这是一个还需探讨的议题。图/Flickr

全人工心脏的道德思辨

假设一位拥有人工心脏的患者,因为一场严重的中风导致脑死,然而人工心脏却还是发挥如同心肺体外循环机的效用,不断地将血液打至患者全身,让她保持红润的气色,看起来仿佛只是安详熟睡一般。此时医护人员一定会告知家属,即使人工心脏仍可以维持患者的循环系统,但是却再也不可能唤回原本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人,因为一旦脑部活动全面终止,患者就形同死亡。这种情况下,医疗团队可能会建议家属同意关闭患者的人工心脏;这个决定跟移除脑死患者的呼吸器有点类似,同样让家属难以抉择,不过两者之间的过程却有些许差异。

通常移除呼吸器的患者不会马上死亡,其身体的机能仅会因为没有呼吸器的支持而慢慢衰退、终至死亡,这段过程可能历时数小时也可能是数天;可是关闭人工心脏却会让患者「立即」死亡。倘若关闭人工心脏前,医疗团队未给予患者适当的药物辅助,患者极可能因为身体突然缺氧而出现痉挛或是喘不过气的现象;这是患者脑干的自然反射反应,而非回光返照,只不过这些现象却常常误导旁观者的想法。不论关闭人工心脏的手续有多么完备,一旦患者出现这类的反应,家属难免会认为他们深爱的家人正在奋力求生,因而产生强烈的罪恶感、一辈子难以忘怀。有些家属认为这样的做法形同谋杀,所以不愿意终止人工心脏的运转,但是谁也不晓得人工心脏可以让脑死患者的生理功能继续运作多久,又能保持这样「活着的假象」多久。

当然,目前人工心脏还没有发生像凯伦.安.昆兰(Karen Ann Quinlan)或泰莉.夏沃(Terri Schiavo)这类的脑死个案(编按:此为美国两件脑死个案的家属,都曾经为了拔管议题闹上法庭的医疗争议事件),但或许这是迟早的事。由于人工心脏移植手术这一块领域还太过新颖,其相关的资料不足以自成一格、解决这类的道德议题,不过我们可以从其他发展历史比较悠久的心脏辅助器下手,从中找出这类辅助科技对临终之人带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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