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过颜色的色彩科学家玛丽——《诗性的宇宙》

 

意识超越了物理世界

地球上的生命历经了一连串剧烈相变。自我复制生物体、细胞核、多细胞生命、攀爬上陆地、语言的起源——这一切全都展现出生命的新本领,改变了它们力能所及的范围。意识的出现,称得上是最有趣的相变,也是物质展现自组织新方法,以及行为表现新方式的起点。原子不只是能自行组织成复杂的自我维持模式,而且那些模式还能养成自我察觉,以及思考自己在宇宙间所占地位的能力。

生命的诞生需要经过激烈的巨变,图/by @wikipedia commons。

除非还有更为深远的作用。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便曾说过:「意识的存在似乎意味着⋯⋯自然秩序远非物理学和化学能解释万象的情况那般严谨。」(对某件事物「是什么样子」的感受,就是完整理论应该能解释的事项,真正强调这观点的人是内格尔。他的著名实例是,我们不可能知道身为一只蝙蝠的感觉,不过这里的重点还更广)。根据这项观点,我们不该期望能单纯从核心理论的量子场之物理行为层面来解释意识经验,因为意识超越了物理世界。

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样觉得。好吧,这种想法继续发展,我可以接受宇宙存在,服膺于自然律,毋须诉诸外界任何事物。我完全相信,生命是种种互锁化学反应的复杂网络,也认同它是自发性地开始,并且在几十亿年期间当中经历天择演化而出现。不过,我肯定不只是在重力和电磁力影响下彼此互撞的一堆原子。我能感知,我有感觉——有什么让我成为我,那是某种个人经验上的独特事项,一种丰富的内在生活,完全不可能以不做思考的运动物质来做解释,不论你把多少原子凝聚在一起都一样。

这个课题如今已冠上身心问题的称号;我们怎么能期望只以物理概念来说明心理现实?

就如生命的起源和宇宙的起源,我们没办法声称自己能完全理解意识的本质。有关我们如何思考和感觉的研究,目前仍处于较初阶的发轫期,至于如何思考我们本质身分的课题,就更别提了。神经科学家暨哲学家派翠西亚.邱奇兰(Patricia Churchland)便曾说道:「我们是前牛顿、前克卜勒。我们依然在猜想木星也许有卫星绕行。」

不过就我们对意识的认识方面,应该没有任何事物会促使我们怀疑自然主义派的寻常世界概念,毕竟那在其他背景脉络向来十分成功。就眼前而言,应该没有哪项因素可以促使我们认为物理定律需要更新、修订或增补。

体验红色是什么意思?

就如「生命」一般,意识也不太算是种统一概念,而比较像是某种属性和现象的群集。我们都能意识到自己,且和外在世界是有区别的。我们可以思忖种种不同未来。我们能体验感觉。我们可以做抽象和符号推理。我们能感受情绪。我们能唤醒记忆,说故事,有时还会撒谎。这所有层面的同时运作,共同对滋生意识做出贡献,其中有些层面比其他层面更容易以纯物理术语来解释。

想想红色。那是种有用的概念,而且是能普遍客观被认出的概念,起码就拥有视力且不因色盲影响而见不到红色的人来说是这样。操作性指令「灯转红就停止」清楚分明,毫不含糊。不过仍有个著名的潜藏问题:当我们看到某件红色的东西时,你和我看的是同一个东西吗?那就是现象性意识(phenomenal consciousness)问题——体验红色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们可以体验红色?图/by @pixabay。

感质这个词(qualia,quale之复数词)有时用来指称某种事物在我们看来呈现什么相貌的主观经验。「红」是个颜色,是在物理上客观存在的光波波长,或者其合宜组合;不过「关于红色的体验」则是我们想在完整意识认识当中说明的一种感质。

澳洲哲学家大卫.查默斯(David Chalmers)提出一项著名的观点,彰显出他所称意识的「简单问题」(Easy Problem)和「困难问题」(Hard Problem)之差别。「简单问题」具有多种形式——解释醒觉和睡眠之间的差异,还有我们如何感知、储存并整合资讯,以及我们如何能够回忆过去并预测未来。「困难问题」则是解释感质——即经验的主观特性。这可以设想成意识中不可化约之第一人称层面;我们的私人感受,而不是世界其余部分所见,以及我们如何表现举止并做出反应。「简单问题」关乎运作;「困难问题」则关乎体验。

「困难问题」对纯世界的物理性认识,提出了一项明显的挑战。「简单问题」并不简单,它们完全位于传统科学研究的驾驶室内。当我们端详一条鱼时,光子如何照射我们的视网膜,最后还在我们脑中唤出了「鱼」的概念,关于这方面的认识,我们还没有最后定论。不过从神经科学来看,通往那里的路径看来相当直截了当。相较而言,「困难问题」就完全像另一缸鱼了。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在脑中任意翻搅,不过我们究竟指望什么,那样做如何能帮助我们认识我们内在完全主观的经验?一批依循核心理论演化成形的量子场群集,到底是怎么拥有「内在经验」的?

你心中所认定最重要的核心事项,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图/by @pixabay。

许多意识专家依循彼得.汉金斯(Peter Hankins)的说法,把这两类议题想成「(其实很难的)简单问题和(难如登天的)困难问题)」。不过有些人认为,「困难问题」不只相当容易;事实上还根本不是问题——完全就是概念混淆的问题。两阵营间的讨论让人气馁;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沮丧的了:有人告诉你,你心中所认定最重要的核心事项,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这基本上就是身为诗性自然主义派的人士要做的事。意识的属性,包括我们的感质和内在主观经验,都是有用的谈论方式,适合用来描述我们所称人类之原子群集所表现的实际行为。意识不是种错觉,不过它也没有指出,有任何事情背离了目前所知的物理定律。

「困难问题」有多困难?

好几种臆想实验都尝试阐明「困难问题」实际上有多困难。「色彩科学家玛丽」(Mary the Color Scientist)就是个著名案例,这是说明我们所称知识论证(knowledge argument)的一个(实实在在)富有色彩的实例。这是澳洲哲学家弗朗克.杰克森(Frank Jackson)在 1980 年代提出的实验,目标是要表明,世上除了物理事实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事项。它和希尔勒的中文房间比肩同列最著名的臆想实验,而且实验中哲学家都把人锁进古怪房间里,以此来阐述意识的某种属性。

玛丽是个出色的科学家,她在一种怪诞环境下长大。她一辈子都待在一个房间里,从不曾离开,而且那房间完全没有色彩。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黑白或明暗灰阶。她的皮肤被漆成白色,她的衣服全是黑的。更怪异的是,尽管环境如此,玛丽长大后却变成精研色彩的科学家。她能取得她想要的一切设备,还有色彩学科的完整科学文献。所有色彩插图都经化约为灰阶影像。

当玛丽第一次看见色彩会发生什么事?图/by@pixabay。

从物理学观点来看,玛丽知道关于色彩一切的知识。她知道光的物理学,也知道眼睛如何传递信号到脑的神经科学。她读遍艺术史、色彩理论,以及涉及如何种出一种全红番茄的农耕专业技术。但她从未见过红色。杰克森问道,当玛丽决定离开她的房间,第一次真正看见色彩时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她会不会学到任何新鲜事?他主张会。

当玛丽走出她的黑白房间,或者拿到一台彩色监视器时,会发生什么事?她会不会学到任何东西?看来道理清楚分明,她会学到关于世界以及我们对世界相关视觉经验的某些事项。不过话说回来,她先前的知识肯定不完整,然而她拥有所有的物理学资讯。所以在这之外还有其他知识,而物理主义是错误的。

玛丽知道关于色彩的所有物理事实,不过她仍有不知道的事项;也就是体验红色「是什么」。因此世上不只存有物理性事实,还有其他类型的事项。这种论述不只是在讲,我们还不知道如何解释玛丽在物理上的新经验;而是在讲,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解释。

 

source:Ruslan Burlaka

就像文中房间实验,玛丽的困境取决于一种臆想实验配置,这种安排看来相当无害,实际上却是不合理至极。「关于色彩的所有物理事实」是多得不得了的事实。以下就是一个关于色彩的物理事实:上周我切洋葱时割伤手指,我的血是红的。玛丽知不知道上周我切洋葱时割伤我的手指?她知不知道全宇宙可见光的所有光子的位置、动量和频率?还有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呢?就像「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这样的措词般,「关于色彩的所有物理事实」这句话,也在我们心中唤出了某种含糊的印象,然而这词句却完全不能清楚对应任何定义明确的概念。

「知识」和「经验」的定义

当我们引述玛丽的案例,来证明宇宙存在不纯粹为物理性的属性时,就会发现物理事实含糊不清。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出在「知识」和「经验」的定义游移不定。

让我们从诗性自然主义的角度来设想玛丽的困境。眼前的世界已有某些基本描述,或秉持演化的量子波函数,也或许以更深邃的事项为本。我们提到的概念如「房间」和「红」,都属于能提供有用近似模型的语汇,而那种模型可代表该基底现实在某合宜适用范围内的特定层面。举例来说,我们发明了「人」的概念,并以特定方式来映射于基底现实——那种方式就原则上或许很难明确定义,不过实务上很容易辨识。

 

「人」拥有许多不同的属性,好比年龄和身高。这当中有一种属性是「知识」。倘若一个人(多少)能正确回答关于某件事的一些问题,或是能有效执行与之相关的某些活动,则那人对该事就具有相关知识。倘若有个可靠人士告诉我们:「琳达知道如何换车胎」,我们对这段话就应该赋予高度信任度,认为那个号称「琳达」的人,能回答许多问题并执行若干活动,包括在我们的汽车爆胎时帮忙换上车胎。一个人拥有知识,就相当于那人的脑中神经元间存有特定的突触连结网络。

我们很难定义「知识」,图/by @pixabay。

所以我们听说有个人名叫「玛丽」,她拥有某项知识——关于色彩的完整物理事实。那么当她走出房间头一次体验色彩时,是否也算「获得新知」?

这就取决于你指的是什么。倘若玛丽知道关于色彩的所有物理事实,这就等于她在大脑层级拥有正确的突触连结,能正确回答我们就色彩方面向她提出的物理事实相关问题。她是否真的看过红色,则对应于她视觉皮质的特定神经元放电,接着这会长出其他的突触连结,形成「见过红色的记忆」。根据该臆想实验的设计,这还没有真正发生在玛丽身上——合宜神经元群集的放电现象,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玛丽是否有「学到新东西」的经验?图/by @pixabay。

当她走出她的房间,而那些神经元也终于放电,玛丽是否「学到新东西」?就某层意义来说,当然是的——这时她已具有她先前不曾拥有的记忆。所谓知识,和我们回答问题和进行某些事情的能力有关,玛丽这时就能做出她先前无法进行的事项:凭借视力来辨认红色的东西。

这是否在讲,宇宙比它的物理层面涵括得更广?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引进两种突触连结群集的一种人为差异。「一种是经由阅读文献并进行黑白科学实验诱发」、「另一种则是经由观看红光子并刺激视觉皮质来诱发」,这是区辨我们的宇宙知识的一种可能划分方式,但不是必要做法。差别在于知识如何进入你的脑中,而不在于那是哪种知识。这可不是说,我们该依循这项论据,开始为我们的自然界成功模型增添全新的概念范畴。

玛丽大有机会体验红色。她大可以制作出一件探针,插入自己的头颅,由此向她的视觉皮质直接发送合宜的电化学信号,精确触发我们心中认定「看见红色」的那种经验(毕竟,玛丽的角色设定是一位出色的科学家)。我们可以选择不让她做这种事,不纳入她「学习关于色彩的所有物理事实」的环节——不过那是我们的武断限缩决定,而非洞悉现实结构的真知灼见。

 

 

玛丽的处境和这句陈腔滥调相关:「我的红色和你的红色一样吗?」这不是指波长,而是指红的体验。意思是,你的体验和我的体验一样吗?从某种严谨意义来讲是不同的;我的红色经验是谈论在我脑中传播的某种电化学信号的方式,而你的则是谈论在你脑中传播的电化学信号之方式,这两边不可能完全相同,而且说明文字还非常无聊,如同这段叙述:「我的铅笔和你的铅笔不同,就算两支铅笔看来一模一样,但这支是我的。」不过我关于红色的经验或许和你的很相似,这纯粹是因为我们的脑很相像。这样想很有趣,却也不完全是什么混乱涡流,所以我们不该因此就拒绝把核心理论当成这整个情况的基底描述。

大脑让我们分析:我的红色跟你的红色一样吗?图/by @pixabay。

杰克森本人后来否决了知识论证的原始结论。就像多数哲学家,现在他也接受意识产生自纯物理历程的说法:「尽管我一度与多数人相违,现在我不再抗拒了」,他写道。杰克森认为,色彩科学家玛丽协助凸显出,我们关于意识经验为何不能是纯物理性的直觉,不过那项论证恐怕还不足以让人信服,并据以归出那样的结论。这里的有趣使命是表明我们的直觉如何引导我们走错了方向——因为科学不断提醒我们,直觉经常出现这种状况。

  • 本篇选自本书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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