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从攘夷烽火转向物理救国--山川健次郎参上!

  • 文/高崇文|中原大学物理系 教授

上一回的阿文开讲提到了。虽然兰学者卖力地吸收西洋新知,然而总像浮光掠影一般。真正让西洋科学在日本生根茁壮的,还是明治一代的学者们。

虽然他们本身并没有在学术上发光发亮,但是却扎扎实实地让日本迈入科学大国之林。在这些学者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日本第一位物理教授.山川健次郎。据说几年前 NHK 大河剧「八重之樱」他也有出场呢!就让阿文为各位介绍这位传奇人物的一生吧。

山川健次郎。图/

攘夷浪人的烽火年代

就在黑船第二次来到江户、让幕府无奈地签下日美亲善条约的两个月后,一个男婴诞生在会津藩武士的家中。这位武士是会津藩禄高一千石的「国家老」山川重固。所谓「国家老」是指藩主到江户参勤交代时留守在领国,负责政务的家老。健次郎六岁时父亲过世,刚满十五岁的大哥山川大蔵(后来改名为山川浩)继承家督,两年后他的大哥就跟着藩主松平容保到京都去。而健次郎则是开始到会津藩的藩黉日知馆接受以朱子学为主的武士教育。

当时京都正值多事之秋,自从在外国的势力威吓屈辱开国后,幕府的威信就一落千丈,许多打着「尊皇攘夷」的浪人们企图假藉朝廷之力来从事各样的政治活动,尤其令幕府头痛的是他们以天诛之名四处暗杀与幕府相善的人物。过去京都的治安是由京都所司代负责。幕府有感京都所司代无法控制治安,于文久二年(1862年)设置京都守护职作为负责京都治安的最高机构,京都所司代转为京都守护职辖下,而松平容保就是担任京都守护职。

这是个将会津藩推入火坑的差事。当时会津藩正因为奉派负责虾夷地的守备,早就财政吃紧,所以家臣们异口同声地反对,而容保本人也再三地推辞,但是当时的幕府引用会津藩祖保科正之留下的家训:「会津藩是为了守护将军家而存在」,松平容保只好同意。据说当时听到这消息的会津藩家臣在江户藩邸互相拥抱肩膀恸哭地说:「由于这事会使会津藩灭亡(これで会津藩は灭びる)」。

保科正之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庶子,三代将军家光的异母弟。家光临死之际,把正之唤到枕边,将四代将军德川家纲托付给他。正之感念家光的重视之恩,在1668年时写下了「会津家训十五个条」,其中第一条载明「会津藩是为了守护将军家而存在,如有藩主背叛德川家则家臣不可跟随(会津藩たるは将军家を守护すべき存在であり、藩主が里切るようなことがあれば家臣は従ってはならない)」。

会津家训十五个条。图/

到了京都的会津藩与京都的「尊攘派志士」冲突不断,尤其是会津藩招募的「新选组」更是被志士们视为眼中钉。最有名的一次冲突是「池田屋事件」。新选组因此事而声名大噪,而尊王攘夷派则损失惨重,重要人物吉田稔磨、北添佶摩、宫部鼎藏、大高又次郎、石川润次郎、杉山松助、松田重助死亡。桂小五郎(后来的木户孝允)幸免于难。(池田屋在河原町三条附近,现在改装成餐厅了。)长州藩在此事后为了替死去的同志而举兵上京,引起禁门之变。结果长州大败。尊攘激进派的长州,自此对公武合体派的会津和萨摩恨之入骨,称之为「萨贼会奸」,从此会津与长州之间更是结下深仇大恨。

 

到了庆应 2 年(1866年),支持幕府孝明天皇驾崩,幕府以及容保的立场逐渐变得不利。庆应 3 年(1867年),第 15 代德川幕府将军德川庆喜实行大政奉还,随后京都朝廷发出的王政复古大号令,使幕府、京都守护职、京都所司代等职遭废。

其后,容保随德川庆喜撤至大坂;未久,幕府军和容保麾的下会津藩兵,在鸟羽、伏见与明治新政府军展开交战(史称鸟羽伏见之战)。由于对着代表天皇的御锦旗(菊花旗)开火,使庆喜、容保等人相继变成「朝敌」,加上战况不利,德川庆喜暗自带松平容保与其弟定敬(京都所司代)等人,脱离战场,同乘幕府军舰「开阳丸」回到江户。

容保让出藩主之位予养子喜德。由于将军庆喜对新政府态度恭顺,所以容保也跟随将军表示恭顺。以仙台为首的奥羽越诸藩,对因担任京都守护职而招致怨恨的会津藩寄予同情,向奥羽镇抚总督府(新政府军)提出宽大处理会津的请愿。会津又在奥羽越诸藩的中介下,写下数封谢罪陈情书。可是总督府却提出苛刻谢罪条件:要求将藩主松平容保斩首。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之下,会津藩在三月进行军事改革,把藩士按年龄分成青龙队、白虎队、朱雀队、玄武队。

被调离前线的白虎队少年

十五到十八岁的少年编入白虎队。年方十五的健次郎自然也在其中。但是在训练时发现十五岁这组的少年根本无法操作重枪而被藩的重臣将他们从白虎队的训练中排除。自然地,健次郎也失去了出阵的机会。

庆应 4 年(1868年)四月十日会津藩与庄内藩合组会庄同盟,其后与奥羽越列藩同盟联手继续对抗新政府军,容保在会津战争中率领藩士、藩民及新选组与新政府军交战。在会津若松城被围困情况下力战一个月,死伤达三千多人。在若松城被包围时担任总指挥的正是健次郎的大哥。而白虎队员们在看到若松城被冒着浓烟时,以为城被攻破了,由于不愿投降,二十名成员在饭盛山自刃。笔者在高中时看到日剧「白虎队」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鼻酸啊!

健次郎由于先前被从白虎队训练时被排除而没有出阵,但是他在围城战时负责搬运弹药,每天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也算得上是出生入死。当九月连米泽藩都投降时,会津藩孤立无援,最后只好也投降了。幸亏萨摩军监桐野利秋与长州军监前原一诚为松平容保求情,最后容保免死但被送到东京囚禁,而由禄高 1500 石的家老萱野长修一肩担起责任,切腹谢罪,因为地位更高的家老不是战死就是下落不明。山川健次郎与其他投降的会津藩士都被囚禁在猪苗代,等候发落。

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健次郎身上。在占领会津的长州藩士中有一位名叫奥平谦辅,他与会津藩士秋月悌次郎在京都时就认识了。两人虽身处敌对阵营却惺惺相惜。秋月悌次郎想办法与奥平联络上,他知道维新政府不会放过自己,却向奥平请求将两名会津藩的优秀少年当作他的书生带到东京去。结果健次郎与小川亮两人就在秋月悌次郎命令下,由在禁门之变曾救过长州藩士的僧人河井善顺带着他们逃出猪苗代与奥平会合。

 

命运的巧合

后来健次郎跟着奥平到佐渡,明治二年五月他到了东京。这段时间健次郎拼了命地学习英语,而他的大哥以及姐妹们都跟着其他的会津藩士一起被送去斗南藩。名义上是三万石,但是土地非常贫瘠,实收只有七千石。曾担任过台湾军司令官的柴五郎在斗南生活过,他曾回忆道当时一只被猎人隔着河枪杀的狗,但是河冰太薄,猎人走不过来就丢在原地。他们家难耐饥饿,跟邻居要了这只死狗,吃了许多天后柴五郎嫌恶心吃不下去,柴五郎的父亲大怒,骂道:

忘了你是武士的儿子吗?我们被贼军赶到这种穷乡僻壤,会津武士要是饿死了,可是会被萨长那班小子笑话,会津国耻不除,这里就是战场!

柴五郎只能乖乖把狗肉吞下肚。山川大蔵虽然被任命为大参事,但是生活一样非常辛苦,连自己的姐妹们都要出外劳动,才勉强维持温饱,至于在东京寄人篱下的健次郎想来也是过得非常辛苦。

没想到幸运之神再次眷顾健次郎!明治三年北海道开拓使.黑田清隆,为了培养开发北海道的人才,准备派出留学生到西洋留学。特别的是,不像之前派出的留学生都是独厚萨摩长州的子弟,黑田清隆宣称:为了适应北国严寒,特别选拔会津、庄内这两个藩的子弟各一名。在奥平谦辅的大力支持下,健次郎在明治四年元旦在横滨搭上汽船,二十三天后到达美国旧金山。

这趟旅程让他见识到西洋科技的进步,让他为了祖国的将来忧心忡忡。尤其到了美国之后,他发现美国人居然把日本当成是清国的属国,更令他非常气愤。原本以复兴会津藩为一生职志的他,不知不觉变成了决心捍卫日本国的爱国青年。就算到了五十年后,健次郎还回忆著说,美国物质文明与当时的日本的宵壤之别,让这群留学生对于日本能不能独立地存在于国际社会都深感悲观。所以他们心怀悲愿,一心只想让未来的日本能与西洋列强并驾齐驱。也在此时,山川健次郎决定把物理当作一生奋斗的目标。

攻读物理救祖国!

这个选择乍看相当奇怪,物理跟救国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在十九世纪末 Herbert Spencer 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蔚为风行,「适者生存」被延伸到国际政治上。对被列强欺凌的国家的留学生而言,一国的生存就端看其文明的能力,尤其是西洋在物理、化学在当时有长足的进步,使得当时的弱小民族的年轻人充满「科学救国」的想法。时至今日,这种奇怪的想法在许多国家依然阴魂不散呢!

健次郎在修了一年的基础学科后,进入耶鲁大学理工学院的前身.Sheffield Scientific School。由于该校没有物理系,所以健次郎选择最接近物理的土木工学。健次郎除了修习一般土木工程所需的专业学问之外,他还特地修了德文与法文、一些高阶的数学课和天文学,此外还修了地理学。

对统计力学有重要贡献的物理学家吉布斯(Josiah Willard Gibbs)从 1871 年起在耶鲁任教,虽然他是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of Arts 的教授,但也有在 Sheffield Scientific School 教法文,所以山川健次郎应该上过吉布斯的课。事实上,吉布斯有将论文寄给国外同行的习惯,山川回日本后也收过吉布斯寄去的论文,但是找不到两人交往的纪录。倒是山川在学时间与任职在海军天文台的天文学家 Simon Newcomb 建立交情,居中牵线的是在耶鲁任教的 William Augustus Norton,Norton 为健次郎写的介绍信还留在山川家呢。

山川在耶鲁的修业也非一帆风顺,入学一年半后他突然接到要他回国的命令,幸亏他的美国同学知道他的窘境,而商请其伯母出钱资助山川完成学业。明治8年 (1875) 健次郎终于完成学业,回到日本。隔年一月他到东京开成学校担任助教(教授补)。开成学校的前身是安政四年 (1857) 创设的蕃书调所。文久二年 (1862) 改称洋书调所,后又已称开成所。明治维新之后多次更名,称为东京开成学校,只有三年。其「开成」之校名,乃取自《易经.系辞传》中之「开物成务」,意即自蕃书调所时代之文献研究中脱胎换骨,以进行实事实物之研究精神而命名。自一八七四年至一八七六年,即使只有一人在学亦依然开课之学科为法学、理学、化学、工业学、工学、物理学等。

东京开成学校之教师主要以外国教师为主;健次郎由于接受完整的西洋教育才能在此任教。隔年东京开成学校与东京医科学校合并成立东京大学,这是日本第一所大学。健次郎除了要帮 Peter Veeder 教授上课外,还要编教科书、讲义,连实验课的器材也要由他来负责。当时日本并不平静,不满新政府的士族在各地举事,明治九年冬天,对健次郎有再造之恩的奥平谦辅与前原一诚在荻企图举事,结果都被新政府砍头,明治十年更爆发了以西乡隆盛为首的萨摩军起兵的西南战争。健次郎的大哥担任征讨军的参谋立下不少功劳,而曾为会津藩主求情的桐野利秋泽与西乡隆盛同一天战死。随着西乡隆盛的死,明治时代进入下一个阶段。

日本第一位物理教授

明治十二年(1879),健次郎成为日本第一位物理学教授。(注:两年前,菊池大麓已经是日本第一个理学部(数学)教授,虽然菊池比山川年轻一岁,却两度前往剑桥,拿到硕士学位之故。)

山川除了继续繁忙的教学活动,还开始训练年轻一辈的物理学者。他曾带着学生上富士山顶作实验,也曾派学生到北海道测量当地的重力。他所讲授的内容包含热学、光学、电学、磁学、音响学等。他的讲义后来编成书《新选物理学 明治20年代の自笔草稿の翻刻》,有一百七十页呢。他的助教田中馆 爱橘日后也成为东京大学的教授,而他的学生长冈半太郎更是第一位名扬海外的物理学者。田中馆曾多次前往欧洲,在1888到1890年间在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跟随开尔文男爵学习,并且曾在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学习物理学。长冈半太郎则是前往欧洲,在柏林、慕尼黑和维也纳等地学习,并师从物理学家路德维希·波兹曼,回国后进入东京帝国大学任教。

除了教学之外,山川也积极贡献他的专业,像是明治十四年他所编写的《东京府下火灾录》就是他用科学方法研究过去江户所发生的大火的纪录,并提出预防对策的著作。从东大留下来的纪录,他还写过介绍绕射光栅的《分光器观测法小引》,以及介绍 1884 年在巴黎万国电器公会通过以 106 厘米长、截面为 1 平方厘米的水银柱的电阻为 1 欧姆的决议。还有一篇关于测定大理石热导率的新方法的文章登在《东京帝国大学纪要.理科》上。在当时,物理主要还是被当作是一门实验科学。

 

明治19年(1886年),日本颁布了帝国大学令,东京大学改名为帝国大学,采用分科大学制,并开始设置研究生院,成为一所名符其实的大学。

隔年,日本发布了学位令,由文部大臣颁发包含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学五个学科的「理学博士」。1888年(明治21年),山川健次郎成为第一个被东京帝国大学授予理学博士的人。其间,各帝国大学纷纷冠上本地名称,为示区别,帝国大学的名称前面添上「东京」二字。这一年他与村冈范为驰共同编纂的《物理学术语:和英佛独对译字书》则是将物理名词分别以日文、 英文、 法文、 德文列出。这对物理学在日本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村冈范为驰比健次郎年长一岁,他的父亲是鸟取藩士太田静马,是戊辰战争中用兵如神的大村益次郎的同学。他本人则在明治十一年(1878年)到史特拉斯堡大学留学。1881年(明治13年)他的炭素材料的电阻与温度的关系的研究成果刊登在德文期刊《Annalen der Physik und Chemie》,让他成为第一位出现在国际期刊的日本作者。这一年他拿到史特拉斯堡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回到日本后他先在东京大学医学部,后来到第一高等学校任教。编完字书后村冈再度赴欧,刚好听到赫兹成功制造成电磁波的消息!回日本后他担任过东京音乐学校的校长。之后他到京都新设的第三高等学校担任教授,1897年(明治30年)京都帝国大学成立时,他转到这里担任教授并且成立理学部物理学教室。跟山川健次郎算是一时瑜亮吧!

这一位白虎队士转身成为物理学者的奇人,在进入二十世纪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奇事呢?还请下回分解!

参考资料

  1. 中文、日文、英文维基相关条目
  2. 日本近代政治史 第二卷 信夫清三郎著 周启干译
  3. 山川健次郎とSheffield Scientific School–初期日米科学交渉史の一面,渡辺正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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