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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语言存在吗?语言学研究对外语学习会有帮助吗?——语言学家林若望专访

  • 采访编辑/黄楷元美术编辑/张语辰

图/Maialisa @ Pixabay

人类能成为「万物之灵」,「语言」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透过语言,我们累积知识、传递文化,逐渐形成多元缤纷的文明体系。研究语言学,从深层的角度看,是对于人类本质的探究;而从务实面,语言学从不同语系的异与同之间找出逻辑与规则,更有助于外语的学习。

在文章开始之前,请先给你自己拍拍手。为什么?因为你正在进行一件高难度的任务──阅读中文。

许多正式或非正式的排名中,「汉语/中文/ Mandarin」都被列为最难学习的语言之一。光是中文里的平上去入声调、同音字、破音字,就已经够让外国人头大了,更别提中文字的一笔一画,看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不听话的外星蚯蚓。

所以我们可以轻松流利地使用中文,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对吧?中文这么难,是不是显示我们比外国人聪明呢?

中文学习对于许多外国人来说是件艰难任务,坊间甚至流传一则网路谣言,假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义,把中文封为「最难学习的语言」。虽然实际上联合国不曾做过这份调查,但以「the hardest language to learn」为关键字,的确可以找到许多严谨程度不一的心得或资料,支持这个论点,例如这份和这份资料。图说设计/黄楷元、张语辰

语言没有难不难,端看找不找得到「开关」

很可惜,不是这样的。世界上并不存在「最难」的语言。

因为语言的学习困难度是相对的,要看它在族谱上,跟你的「母语」距离远近而定。

比方说,母语为台语的人学习客家话或是国语,因为同样是汉语方言,语法结构较相近,就会比较容易;又比如,因为日语在汉字上借用中文字,以日文为母语的人,学习中文字也会比英文为母语的人来得快速。

而且,「母语」的学习,可能根本就没有「难易度」的问题。

「一个小婴儿,不管他的血统人种是什么,你让他从小听英语、他就会讲英语;从小听中文、他就会讲中文;你让他在非洲部落长大,他就会说流利的非洲话。」中研院语言学研究所的林若望所长说,「世界上有4000 至6000 种语言,以可能性来说,他可以学会任何一种语言。」

担任中研院语言学研究所所长的林若望,研究语言学已经将近卅年,是国内少数精研「语意学」领域的学者。摄影/张语辰

两三岁的幼儿认知能力尚未成熟,也许左边右边不会区分、加法减法算不清楚,但在母语的掌握度上,却能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四岁以前,我们每个人都当过一段时间的语言天才。这种「奇迹」的成因,语言学大师Noam Chomsky 认为,这是婴儿的「语言本能」,就跟视觉听觉这些感官能力一样与生俱来。

不过这样的语言学习效率,在我们长大后反而不复存在。于是,我们学习外语时,总会有些环节头痛万分。可能是背不起来的英文单字、复杂琐碎的文法问题、或是那些永远发不标准的西语弹舌音。

林若望认为,我们也许未必能重现婴幼儿时期的语言学习效率,但只要找到语言学习的某些「开关」,学习外文其实没有这么困难。

镜中倒影:中文与英文的对称句法结构

林若望先从多数人最熟悉的外文──英文,开始谈起。

中文和英文是南辕北辙的两种语言:拼写上,中文是表意文字、英文是拼音文字;声音上,中文是声调语言、英文是重音语言。其他还有很多语序和文法上的差异,例如姓名的顺序,就刚好相反:

中文的姓名,我们会先讲家族姓氏、然后才是个人名字;但英文相反,先名后姓,这是什么原因呢?

大多数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最先联想到的答案应该是:「华人的家庭观念较重,所以家族姓氏放前面;西方社会重视个体,因此反过来。」这说法听似合理,毕竟语言的确会受到传统文化的影响。

那么,如果这个逻辑成立,林若望继续追问,中文和英文在「日期」和「地址」的写法上,又有何差异?

姓名、日期、以及地址在中英文中的写法对照。图说设计/黄楷元、张语辰

从上方表格可以看出,中文和英文顺序相反的不只是姓名,日期和地址的写法也是。若前述「比较重视家庭观念」的原因成立,那么难道英美语系的人重视「日」胜过于「年」?重视门牌多过城市国家?看来,「重要性」这个逻辑,无法类推到日期和地址的顺序上。

接着,林若望继续举了个句子为例:

中英文句法结构的对照,同意义的字词以相同颜色显示,可以比对出句法的结构顺序。图说设计/黄楷元、张语辰

这两个句子,除了主词之外的所有词语,顺序又刚好相反。连续几个范例看下来,我们大概可以猜出个端倪了。原来,中文和英文虽然差异很大,但在句法结构上,它们就像是镜子里外的两人,彼此对称。

从语言学的角度,每个句子都是一出戏,里面最核心的「剧本」,就是动词。

林若望继续用前面的句子为例,「读书/ study」就是核心剧本(动词),「约翰/ John」是主角,其他用来补充动词的就是配角(修饰语),跟动词配在一起形成「动词片语」。

动词是句子中的核心,也就是「中心语」。从图中可以看出,中文与英文的中心语位置刚好是相反的。图说设计/黄楷元、张语辰

好玩的来了,英文句子中,动词是领头走在最前面,所有配角跟在后头;而中文的句型,却是先让配角们出场,核心的动词在最后压轴。

语感关键:「中心语在前」vs.「中心语在后」

林若望解释,语言学中,有一种语言分类方式,是依照「中心语的位置」。

英文就是一种相对于修饰语,「中心语在前」的语言,重要的元素打头阵,后面再补充说明;中文刚好相反,是「中心语在后」的语言,所以语序上反而是修饰语先出场,然后才是中心语。

这种基本「中心语在前」或是「中心语在后」的规则差异,就能够用来解释姓名、日期、和地址在中英文里的相反顺序了。

以姓名来说,姓氏只是缩小范围用的修饰语(例如:周家人),名字才是准确指涉特定身分的中心语(例如:周家的杰伦)。中英文的姓名先后顺序,就是决定于中心语的位置。中文「中心语在后」,所以先姓后名,英文「中心语在前」,所以先名后姓。英文日期、地址的概念,也是如此。

林若望表示,套句语言学的专业术语,中文和英文拥有不同的「中心语参数(head parameter)」。在不同的语言中,找出类似这样的参数规则,就是语言学家致力研究的面向之一。「就好像一个语言里面有一整排开关,当我们掌握了一项参数,就打开了其中一个开关。你打开的开关越多,学习这种语言就会越事半功倍。」

一般人谈到语言学习时常提到的抽象词汇──「语感」,其实就是如此。理出规则、举一反三、类推适用,什么希腊文、非洲语,一下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加把劲,也许你也可以重现自己四岁前「语言天才」的光辉荣景!

所以您的研究是找出语言规则、帮大家学好外文吗?

(笑)其实不是这样的。找出这些规则固然是件有趣的事,不过以「中心语位置」这个参数来说,其实是语言学中「句法学」这一支的关注面向。句法学是我硕士以前的领域,从博士学位开始,我真正钻研的领域是「语意学」,特别是「逻辑语意学」。

我的研究基本上是用数学及逻辑的工具,研究语言的意义是如何产生出来的,像是以数学中的集合、函数等观念,来解释语言意思的组合运算。在台湾,我算是第一个做这方面研究的语言学家,也是整个大中华区域少数作这方面研究的。

那么为何您会喜欢研究语言学?并且专研语意学领域?

这种研究的兴趣,是循序渐进的。大学修课接触到语言学,侧重的是「句法结构」的部分。那时吸引我的,就是找出语言规则和论证的过程。后来,在清大攻读研究所硕士的时候,我开始着迷于语言中一种「对称的美」,很想进一步知道这种对称之美是如何形成的,于是就这样一路专研下来,并到美国攻读语言学博士。

其实我真正学习语意学是在撰写博士论文时。硕士时期,台湾清华大学的老师把我的句法学底子打得很好,所以到国外读博士时,句法学这门课相当轻松,但是「逻辑语意学」则是一门从来没听过的课,用到了许多哲学、逻辑以及数学的概念,直到写博士论文前,我对这门学问都还一知半解。

但想到以前硕士班的老师说:「人的手上一定要有两把刀子,将来才不会捉襟见肘」,于是硬着头皮找了系上著名语意学大师Angelika Kratzer 当指导教授,在边学边写的情形下完成博士论文,也正式让我走上逻辑语意学这条道路。

语言学的研究很有趣,特别是我的研究领域不需要倚赖什么贵重设备,通常只要需要我的大脑、文献资料和语言资料库,随时随地都可以一篇文章或是一书在手,就天马行空地遨游于想像世界,享受钻研的乐趣,不会被外在环境所限制,所以研究这样的一门学问,真的是很享受。

有些研究就是我在散步时想出来的,手脚快一点的话,几个礼拜就可以完成。

语意学,其实台湾研究的人真的不算多。所以不管我做什么,很容易就成为先锋。看到别人没有看过的风景、让后来的人必须跟着我的足迹,不也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吗?

延伸阅读:

  • 林若望的个人网页
  • 〈两把刀子,一条活路〉,作者:林若望
  • 林若望. 2017.再论词尾“了”的时体意义.  中国语文  376:3-23.
  • Jo-Wang Lin. 2016. Negation Under Yiqian 'Before' in Mandarin Chinese and Cross-linguistic Variation of Expletive Negation.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17(1).
  • Jo-Wang Lin. 2014. The Adjective of Quantity Duo 'many'/much' and Differential Comparatives in Mandarin Chines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  1(2): 163-191.
  • The Language Myth: Why Language Is Not an Instinct. ( Vyvyan Evans, 2014)

本著作由研之有物制作,原文为《世上不存在「最难」的语言?专访语言学家林若望》以创用CC姓名标示–非商业性–禁止改作4.0国际授权条款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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